【流年】蜘蛛(短篇小说)

笔名名家散文2022-04-30 11:21:560

1

风太大了。我像是纸扎的,黑七也像是纸扎的,一个劲地晃啊晃的。我上来的时候,还没有风,我的头发几乎是纹丝不乱。我已经有一个多月没顾得上理发了,头发长长了好几寸。看来风是说来就来了,没有和黑七说一声。我想要是黑七知道今个有这么大的风,就不会再带我干活了。这个活,明天干也不要紧。后天干估计也不大要紧。

妖风。我说,这是妖风。黑七赞许地对我笑了笑,说,我看也是这个劲头。风太大了,风把黑七的话吹成了耳边风,差不多都快吹跑了。我于是扯着嗓子喊,要不,我们歇一时再干,这风有点怕人。黑七的声音又从风里钻了过来,黑七说,再等等。卵大个事情!

于是我们就等。

黑七喊出这句话之后,就在试图向我靠近。黑七抓住绳子,脚在幕墙上踹了一下,就晃晃悠悠地荡到了半空。黑七这鸟人一身的蛮劲,这一脚踹得有点猛,黑七就像个秋千,在我的身边荡个不停。黑七晃啊晃的,就把脸晃白了,两只手抽筋似的,向我抖个不停。我试图抓住黑七,结果我也跟着晃荡了起来,黑七在左我在右,黑七在前我在后。

我始终抓不牢黑七。有两次我差不多就是抓住了,结果两次黑七都像吃错了药。第一次我的手刚一伸过来,他就又荡走了;第二次我都抓住他的衣服了,结果他的衣服“呲啦”一声,就撕裂了。

这时候我听见了许多的叫喊声。我一低头,就看见了下面挤满了密密麻麻的人群。甲壳虫一样大小的人群。像无数的甲壳虫在一起排队,或者是在一起开会,海选它们的首领。当然喊声也被风撕裂了,因此飘进我耳膜的,是类似于撕一块破抹布的声音。这种声音太刺耳了,简直是在扰乱神经。但密密麻麻的排队的甲壳虫引起了我的兴趣,我被黑七带进城都已经一个多月了,还从来没有看过这么多的甲壳虫。除了黑七,这个城市我不认识任何人,当然也没人认识我。我兴奋地喊着黑七黑七,晃悠中的黑七啊啊了两声。黑七的头发像茅草似的,气味从风里飘过来,是一股头油的臭味,有些难闻。

这一次我终于抓牢黑七了。黑七好不容易才不那么晃了。气喘吁吁的黑七对着玻璃幕墙,用手梳理起了头上凌乱的茅草,还歪着头冲我笑了笑。黑七每梳一下,更多的气味就钻进了我的鼻孔。你拉倒吧,我说。我不知道黑七的那丛毛还有什么可梳的,给谁看呢?除了我。黑七的脸就有些黑了,这你就不懂了,马多。黑七边梳边说。

马多就是我。我就叫马多。这个名字太俗气了,马多。马多。多什么多?上高中的时候,我试图把自己的名字改成“马贡多”,但我家老头子没有认可,我的那些老师们也没有认可。我家老头子对我私自改掉了他老人家好不容易才想出来的名字非常恼火,而我的那些老师们则认为我不够谦虚,马贡多,也就是我“贡献多多”,这充分揭示了我这人虽然志大才疏却又野心勃勃。于是我只好又叫回了马多。

我确实不懂。黑七说这话,我没有理由反驳。我捣了捣黑七说,这风停不下来,你看呢?黑七哥。黑七歪着头看了看天空,自信地说,再过半个小时,至多。

我跟着黑七望了望天空,可我一点都没看出这风会停下来,再过半个小时,至多。

我疑惑地看了看黑七,黑七也看了看我。黑七抖抖索索地掏出了两支烟,一支含在自己的嘴上,另一支递给了我。黑七说,我们靠近一点,马多。

我知道黑七这是想点火。但我不知道黑七为什么要在这时候抽烟,黑七一站到地上就不抽烟了,一升到高处黑七就接上了火。黑七是不怎么抽烟的,可黑七的口袋里一直不断烟,也不断火。我就晃悠着凑近了黑七,黑七一把就把我抱住了,尔后就拿出一个一次性打火机,“咔哒”一声,再“咔哒”一声,每次火苗都出来了,可每次最后都熄了火。

黑七咔哒来咔哒去,就给咔哒烦了,就把打火机递给了我。

我接过黑七的打火机就乐了。黑七的打火机上站着个女的,穿着三点式,几乎是半裸。我“咔哒”一下,“两点”就慢慢消失了,再“咔哒”一下,“三点”就变成了全裸。我用力甩了甩打火机,准备再次“咔哒”,黑七就不乐意了,他一把就夺过了打火机,还拿眼睛瞪了瞪我。

黑七当然也点不上。这么大的风,要是能点上,真是活见鬼了。

但黑七这回似乎是和打火机较上劲了。他不停地“咔哒”,不停地“咔哒”,左手换右手,右手换左手,结果火苗越换越小,最后就没得换了,火机连火星子都没得冒了。

我怕黑七生气,就凑近了说,不抽了,可能等一会就要干活了。

黑七把打火机揣进了怀里,失望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玻璃幕墙。玻璃幕墙印出了黑七的影子,印出了我的影子,上面悬着两根辨不清颜色的绳索。

2

既然没法抽烟,我就又开始注意下面的甲壳虫了。下面的甲壳虫其实已经少了不少了,我隐隐地感到有些失望,而黑七大约也有些失望,他漠然地看了看下面,又注视起了玻璃幕墙。我不知道玻璃幕墙有什么好看的,看来看去,还是我们两个,外加两根保命的绳索。黑七看着看着,竟然一面梳理着头发,一面吹起了口哨。我诧异地看了看黑七,风把他的口哨都吹弯了,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往外扯,像是在撒尿。我根据自己对黑七的了解,很快就从缭乱的不成规律的哨音里,听出他吹的是《窗外》,残疾歌手李琛的歌:“今夜——我——又来到——你的窗——窗外——窗帘上——你的——影子多么——多么可——可爱……”。

我在黑七的哨音里想起了黑七的老婆。黑七的老婆和我是高中同学。事实上,那已经不能算是黑七的老婆了,黑七的老婆前脚进了城,后脚就再也不愿意回到黑七的身边了。据黑七自己说,她被一个老板看中了,老板每年都给黑七一笔钱,黑七就不能问也不能管。据说不给人家生个带把的,事情就不能算完。黑七的头在家里根本就抬不起来,后来黑七就进城了,据说,还是那个老板给黑七找的工作。我一直没问黑七究竟是不是在为那个老板干活,要真是这样,那黑七就太不争气了。

黑七把我带进城之后,我一直没看过黑七的老婆。但听黑七的口气,他倒似乎见到过。

有一次我和黑七在洗另一幢高楼,黑七忽然说,苏丹红这个贱货。

苏丹红就是黑七的老婆。

我上看下看都没有看到苏丹红,心里就有些疑惑,眼里就有些疑惑。我说,黑七怎么了?黑七离我有半丈远,他就再次喊着说,苏丹红这个贱货!

我知道黑七心里有气,骂一骂,心里就不会太难过。我笑着安慰了一句黑七,苏丹红对你其实还不错。黑七扭头看了看我,欲言又止,结果什么也没有再说。

我不放心地又安慰了一句,是真不错。你别想得太多,人家苏丹红,容易么?

黑七的脸果然就慢慢地缓和了下来,黑七说,那我容易么,你说?

黑七也确实不容易,自己的老婆像一件东西,硬生生地被人家抢走了,给了几个臭钱,做丈夫的还不能管。要是换成我,这日子,我也不知道究竟该怎么过?我只好含糊着应了一声,都不容易,都不容易。这话说得我自己都难为情,可要不这么说,我也不知道究竟还能说什么?黑七叹了一口气,悠悠地说,马多啊,你真不知道,有时想想我都不想活了,地垄都能钻!

我唬了一跳。没成想黑七居然连死的心都有,可见,他的日子真是很难过。

人要将心比心。黑七把话说到这个分儿上,我就再也无话可说了。

还有就是上一次了。那会我和黑七在大排档上吃大龙虾,那时候大龙虾都快下市了,还卖八块钱一盘。我和黑七一直是各取所需,分工明确。黑七要是买龙虾,我就买啤酒。黑七要是买啤酒,我就买龙虾。一点都不扯皮。那一天黑七已经喝掉了五瓶啤酒,龙虾才吃掉了一盘。我说黑七你不能这么喝,那天其实是黑七买的啤酒,我完全可以不管。但黑七那天喝酒的架势,像是个刚出牢的酒鬼,咕咚下去一口,尔后就跑着上厕所。屁股刚坐稳,又是咕咚一口。我知道黑七心里一定有事,不然黑七他也舍不得这么喝。

果然喝到第七瓶的时候,黑七就哭开了。黑七哭着说,我刚接了一个活。

我有些不解地看着黑七,接到活,就意味着又有钱赚了,干吗还哭丧着脸,像死了老婆?

黑七又说,干完这一次,老子再也不干了。这个贱货!黑七的手里捉着只龙虾,话音刚落,黑七就把龙虾整个地塞进了嘴里,“咔嚓”、“咔嚓”了几声,黑七才吐出了龙虾壳。

我想黑七受到的刺激真是太大了,任是什么事,都能想起自己的老婆。

老子就是去死,也不受这个窝囊气了!黑七又狠狠地吐出一个龙虾壳。

我再次唬了一跳。这个死黑七,一天到晚就想着死,搞得我都有些灰心了。我进城还不到两个月,好日子还没有开始,就被这个想死的人,给弄得一点信心都没了。

但这一次黑七接下的活,似乎总也干不完。黑七总是心不在焉的,磨磨蹭蹭的,一会是抽烟,一会是点火。这下不用点火了,可又干不成什么活。

黑七的口哨终于不吹了。准确点说,是风忽然就小了。风一小,我们就准备开始干活。

黑七从身后抽出了刷子,又看了看手表。我看天还早,就也拿出了自己的刷子。我们的刷子和你们的刷子不完全一样,我们的刷子比较沉,上面扎着棕毛,好一点的,大约有两斤。也比你们家用的刷子要大,我们的刷子扫一把,大约会有二两重的灰尘纷纷下落。

之后的工作我本应该多说几句,毕竟这些事,你们都没有近距离地观察过。但为了不让更多的人来抢我的饭碗,我还是不准备多罗嗦。要知道,为了学到这项技术,刚进城的时候,我给那个胖胖的张老板交了两百元的培训费,本来是要四百的,最后还是黑七帮我说了情,才免去了一半。黑七其实也可以在实践中教我,但那个胖胖的张老板说,这要是出了事,算你还是算我?张老板这话一出,我就吓得打了个哆嗦,我就乖乖地交了培训费,听了一天课。因此基于上述原因,我就只能遗憾地绕开这一节,接着说那天五点钟之后的事了。

那天五点钟之后,黑七又开始抽烟了。我说过了,风这时候已经小了下来,因此黑七“咔哒”了两声,几乎没费什么大劲,又把香烟给点着了。黑七狠狠地吸了一口之后,把香烟递给了我。我很想亲自用打火机点,但黑七就是不肯把打火机递给我,我就只好退而求其次了。

嘴里一叼上烟,一只手就得弹弹烟灰什么的,另一只手就不能再干活了。我和黑七就有一搭没一搭地扯淡,黑七扯来扯去,又扯到苏丹红身上去了。黑七说,不干了,老子再也不干了!好歹还有一亩三分地呢,是啵?黑七一说起苏丹红,我就感同身受,备受折磨,日子也变得非常漫长,一眼望不到头的样子,让我信心尽失,无比难过。我被黑七弄得没有丝毫办法,就附和着他说,好的,我们都不干了,家里的日子又不是不能过!

黑七说,是啊,是能过,看你怎么过。

黑七这话让我失去的信心重新鼓荡了起来。我接过黑七的话茬,底气实足地说,咱们好歹还有个一亩三分地呢,这帮鸟人要是下岗了,他们有什么?扫地的扫地,洗碗的洗碗,咱们何苦要跑来受这个鸟罪呢?要不咱们明天就回啵,黑七哥?

得把这个洗完,黑七大口大口地吞着香烟,好半天才说,马多,把这个洗完。

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必要非得把这个洗完,大不了我们不要钱就是了,不要这几个钱,日子还不是照样过?我想黑七嘴上说回家做田,心里未必真的乐意,就“将”了黑七一军说,你真舍得走?洗完就走?

走!黑七说,干吗不走?洗完就走!

真走?我还是不放心黑七,心里却已经定下了走的打算。

黑七长长地喷出一口烟,慢腾腾地说,不知道她肯不肯走?

谁走?我疑惑地看着黑七,不明白黑七究竟在想些什么。

黑七看了看我,不明所以地摇了摇头。

蜘蛛!蜘蛛!!黑七忽然愤愤地说。我顺着黑七的手指看过去,确实看到了两只悬空的蜘蛛,一张张开的大网悬在楼宇“凹”字型的拐角。一只大一点的,显然是只雄蜘蛛,跃跃在网左,另一只体态稍小,蛰伏在网右。但这个“凹”字型的拐角我记得我已经刷过了,这两个小家伙,打哪钻出来的呢?

黑七的嘴巴对蜘蛛努了努,厌恶地说,马多,马多!

我从来没看过蜘蛛爬蜘蛛,举刷子的手,动作就有些迟缓。妈的个逼,怎么搞的?黑七噗地吐掉了烟屁股,本来就黝黑黑的脸,这样子更黑了,像是口倒扣的小锅。

屁大个事,不知道黑七为什么要发火。我看了看黑七,手里的动作就更加犹疑和迟缓。黑七的火气这回更大了,妈的个逼,滚!

黑七一面骂骂咧咧着,一面狠狠地向幕墙又踹了一脚。摇摇晃晃的黑七就慢慢地摇了过来,长长的刷子一伸一缩。那天的黑七像吞了火药,这一脚,又把他给踹成了秋千,一直够不上两个小家伙。我这会也被黑七给惹恼了,就由着他荡,由着他荡。我在心里骂,他妈的黑七,为这么屁大的事,居然能骂我。活该跑了老婆!

我的幸灾乐祸都写在脸上呢。黑七自然是看到了,就又冲玻璃幕墙踹了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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