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变迁】观众席(征文小说)

笔名优美散文2022-04-30 11:54:510

穆杨怡薇分到文化局时,不知道自己和李淑红一个办公室,而且,还是李淑红的下属。李淑红是办公室主任,她是科员,正管。李淑红还像以前一样,留着顺长的头发,但是腰身明显粗了,眼角皱纹里,藏着没有抹匀的润肤霜。李淑红不认识她,也别说,她们最后一次见面,已经过了16年。

李淑红说:“我带你各办公室转转。”其实就是新人报到,跟同事们打个招呼。办公室在三楼,还有几位在四楼。转了三楼上四楼的时候,李淑红靠在楼梯右侧,手拽着扶手,上一级就拽一下。穆杨怡薇也没在意,下楼的时候才发现,李淑红一只脚落下,后面这只脚再跟上去,然后再迈向下一个台阶。李淑红不能跟她一样一步一个台阶。她明白了,她跟妈妈一样,膝盖不行了。就退回来,搀着李淑红说:“李主任您没事吧?”

李淑红笑笑说:“没事,这两年膝盖疼,老了。”

“你也有今天!”穆杨怡薇心里想,面上还是搀着李淑红,跟她一样,两步一个台阶慢慢走。

十六年前的李淑红刚毕业分到瀛洲教育局,因为是妈妈的同乡,没地方住,暂时住在自己家里。穆杨怡薇记得她刚住进来的时候,什么活都抢着干,连穆杨怡薇的拖鞋都给拿。住了一段时间就变了,她放学回家经常看见李淑红斜躺在沙发上,一边嗑瓜子一边看电视。

直到那一天晚上,穆杨怡薇被吵醒,悄悄出来一看,是妈妈和李淑红在吵,爸爸在旁边,耷拉着脑袋抽烟。妈妈要求李淑红搬走,李淑红挑衅地说:也许搬走的该是你了。

妈妈愤怒地说:你这样说还要脸吗?

李淑红扬了扬头,说:要脸我就不走这条路。然后对着爸爸说:你选择吧。

穆杨怡薇躲在客厅和卧室之间的阴影里,满眼泪水。她不敢相信爸爸跟妈妈变心了。爸爸扔烟蒂的时候看见了穆杨怡薇。她小声叫了一句:爸爸。

爸爸眼圈一下红了,回头对着李淑红说:你走吧。

李淑红吃惊地说:我走?你看她那样,腰跟水缸似的,凭什么我走?

“走!”爸爸突然吼了一句。

穆杨怡薇看看妈妈,和李淑红比,妈妈的确丑多了,腰真跟水缸似的,头发蓬乱得像墙根下的乱草,眼角有哭过留下的眼屎。

李淑红漂亮的头发和眼睛,让妈妈丑得真可怜。她觉得爸爸虽然留下了,但爸爸的心跟漂亮的李淑红一起走了。爸爸再也没和妈妈在一个屋子睡觉,他独自在书房里,看厚厚的《东周列国志》,看了一遍又一遍。

是李淑红毁了他们一家人的生活。她恨李淑红,恨得快忘记她长什么样的时候,却又成了同事。李淑红做梦也不会想到,眼前这个小同事,是情敌的女儿,她第二天的水杯子里,就有这个小女孩的唾沫。穆杨怡薇趁她出去,吐在了她的杯子里。

一个毁了自己家庭的女人近在身边,穆杨怡薇总得做点什么。一口唾沫释放不了这么漫长的仇恨,她需要有别的举动。

市里新建的渤海大影院要举行盛大的开业典礼,邀请北京电影制片厂一批演员来演出,办公室负责制定方案。穆杨怡薇在人员名单中看到了朱良的名字,惊喜地说:“朱良也来了?”

李淑红说:“对,你也喜欢朱良?”

其实是妈妈喜欢朱良,但穆杨怡薇不想在这个办公室里提到妈妈,就说:“我觉得他很酷。”

李淑红笑了,说:“我也喜欢他。虽然丑,但看着温柔。朱良的每一部作品我都喜欢,《金秋和她的恋人》、《大团圆》、《A方B方》……我们那个年代,我因为喜欢朱良经常遭到嘲笑,因为周围女孩喜欢周润发、刘德华、马龙白兰,唯有我,笔记本里夹着从《大众电影》上剪下来的一张朱良半身照。”

“没想到李主任是资深凉粉。”穆杨怡薇说。

李淑红叹了口气说:“喜欢了半辈子,我们这代人都这样,一根筋。你看,他还是这么瘦,像是营养不良一样。”

“李主任这是心疼了?”穆杨怡薇觉得很反胃,又不得不继续。

李淑红笑了,说:演出完跟演员们聚餐,你喜欢朱良就一起吧。

李淑红也喜欢朱良,这让穆杨怡薇十分扫兴,也替妈妈难过。她们竟然喜欢一个影星,怪不得都爱爸爸。穆杨怡薇再看朱良的名字像多了笔画一样不顺眼。

按级别,穆杨怡薇是没资格参加的,她知道这是李淑红照顾她。那又怎样,她毁了自己全家的幸福。穆杨怡薇嘴上说:谢谢李主任。但心里并不领情。她的心思都在报复李淑红身上,她其实一直在找机会,朱良的到来,让她看到了一线希望。

晚上在瀛洲大酒店,主管文化的副市长、文化局局长和各大影院的负责人都到了,这规模,李淑红参加也只是端茶倒水的角色。按理说,穆杨怡薇只能坐在最下手,基本跟房间服务员一个职能。穆杨怡薇心知肚明,必须找一个突破口,改变这种处境。

她在网上搜了朱良的资料,朱良一辈子没绯闻,看起来无懈可击。她放大朱良的各种照片,看那眼神,那面相,怎么看他的正派也是某大电视台的女主持——装出来的。

她特意挑了一件韩版白色小西装,内穿低胸v领吊带,把男朋友情人节送的水滴粉水晶吊坠,恰如其分地挂在事业线中间。她对着镜子心里出了一副联:俏皮中显安分,挑逗时有进退。又涂了指甲,喷了低调的邂逅香水,她给李淑红打电话,看起来是问候,其实是摸底,看她什么时候出发。

出门的时候,妈妈踮着肥胖的身子追出来,问她几点回来,她冲妈妈一笑,一语双关地说:“妈妈,你女儿长大啦。等着吧。”

走出门,她的眼里一酸。妈妈还和十几年一样,不爱修饰自己,“腰跟水桶似的。”李淑红当年的比喻至今还那么形象。她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腰,柔韧、细长,她的体态随父亲,韩版衣服显腰身,她很自信。

快到酒店的时候,她故意放慢了速度,看到李淑红从帕萨特上下来。李淑红也刻意打扮了,换了一件棕色半长款毛料长裙,做了大波浪发型,手里的包也换成了库奇最新款。最主要的,李淑红竟然穿了一双高跟鞋。穆杨怡薇心里一喜。

穆杨怡薇放下车,装作才看见李淑红,追上去,跟她一起站在酒店门口,恭迎领导和朱良。穆杨怡薇还夸了李淑红的包,李淑红看看她的打扮,笑笑,没说什么。天空已经有了黄昏的嫣红,柔软的阳光穿过法国梧桐叶子,在花岗岩石面上勾勒出水墨的韵味,车辆陆续驶过来,下来一波又一波衣着考究的人。男人干净的鞋面和女人香水的味道,不远处卖红枣橘子的小贩指甲里的泥垢,共同刻画着小城的气晕。穆杨怡薇心里微微一颤,悄悄说:“我来了。”然后长吁一口气。树和台阶前的石狮子,仿佛懂了她的野心,也像看多了这样的豪迈,沉淀在昏黄的光影里,一声不吭。

一个由四辆车组成的小小车队驶过来。李淑红拽了一下裙子,说:“他们来了。”穆杨怡薇看见了朱良。他从第二辆奥迪SUV下来。穆杨怡薇有些失望,总觉得他该坐悍马,单枪匹马,嗖一声从远处驶来,戛然而止。朱良身穿竖领黑色长风衣,迎着阳光和微风大步走来。现实却是朱良被围在一堆人中间,穿着家常的灰布休闲西装,笑容也像这黄昏的阳光一样,软塌塌的。

李淑红回头招呼穆杨怡薇,说:“走。”

穆杨怡薇注意到李淑红的眼睛,竟然有盈盈泪光,脸像被谁悄悄打了一巴掌,红得层次分明。

有人在跟朱良介绍李淑红,特意交代李淑红是“凉粉”,李淑红哂笑着伸出手,朱良说着谢谢,伸手握了李淑红的一下,其实只是碰了一下而已。穆杨怡薇急忙跟上去,说:“朱老师,我是您的小凉粉。”

朱良把视线转向她,她注意到了朱良眼神的变化,他的眼神犹如点亮的烛光,瞬间有了暖意和亮度。穆杨怡薇主动伸出手,觉得他握得很紧,期间有人跟他说话,他也没有松开,边握着边往酒店走。边走边说:“小凉粉,夏天都喜欢吃小凉粉。”大家都笑起来。有人开着玩笑说:“你把小凉粉的手拽断了。”

朱良就哈哈笑着说:“忘了,忘了。”

穆杨怡薇感觉朱良的无名指勾了她手心一下,才松开。

李淑红已经在人群外面了。这怎么行?穆杨怡薇急忙绕到李淑红身边,拉着她往前走。李淑红一边走一边说:“慢点,慢点。”

穆杨怡薇装作没听见,还是拉着李淑红往前赶。

餐厅在二楼,可以坐电梯,也可以走一道环形楼梯。朱良要求走楼梯,朱良走楼梯,别人也只能都跟着走楼梯。李淑红其实已经走到电梯门前了,穆杨怡薇故意把脚步和身姿摆布得跟麋鹿一样,雀跃着跳到李淑红身边,拉着李淑红往楼梯这边赶。还故意大声喊:“李主任,朱老师在这边。”

朱良看见了,冲着她温吞吞一笑。她冲朱良使个眼色,搀扶起李淑红,头往李淑红这边一摆,撇撇嘴,意思是告诉朱良,身边这人行动不便了。朱良意会,冲她挤了一下眼,先上楼了。

果然不出所料,落座的时候,旁边人起哄,非要让小凉粉挨着朱良坐。这样一摆布,李淑红就坐在了那个跟服务员基本一个功能的位置上了。穆杨怡薇坐在了朱良身边。穆杨怡薇跟朱良总是窃窃私语,其实都是说些无关紧要的话,明显就是做给李淑红看的。李淑红站起来敬酒的时候,穆杨怡薇看见了,急忙凑近朱良说话,分散朱良的注意力。朱良确实没注意到李淑红站起来敬酒,让李淑红就那样一直站着,直到穆杨怡薇觉得尽情了,才告诉朱良说:“朱老师,您的凉粉在敬您酒了。”

朱良“哦”了一声,急忙说:“谢谢了。”把酒杯放嘴唇上一碰,就放下了杯子。李淑红尴尬地坐下。穆杨怡薇瞄了一眼,觉得李淑红的脸红得斑驳杂沓,像被很多人打了一样。宴席散后,李淑红对穆杨怡薇说:“你回家有事吗?”

穆杨怡薇说:“没事。李主任您不舒服?”

“那倒没有。我只是想带你去看一场电影,一场特殊的电影。你大概不知道吧,我们新建影院有一个特殊的放映厅,只有极少人能进去。我是因为当这个办公室主任,要伺候领导,才有这个机会,今天正好,我带你去看吧。”

穆杨怡薇本来想回家告诉妈妈自己整治李淑红的辉煌战绩,看看表,才八点多,一场电影也就两个小时,回家再说也行。再说,她对李淑红说的影院还真有些好奇:“有什么特殊呢?三D影院?”李淑红笑笑说,你就跟我走吧。去了就知道了。

跟其他影院不同,影院在大厅最里面,要拐过长廊和一个修着阴阳八卦鱼池的小院才到。门不像其他影院对开全包的,而是金属的,也没什么花纹,只在门的左上方有一个嵌进去的黑色电子盒。也没有检票人员,李淑红拿出一个蓝色标牌,在黑盒前贴了一下,“嘟”一声,门开了。

进门之后一个电子女生说:“请更衣。”右侧墙壁突然伸出两个平板,上面放着白色防空服式样的衣服,VR眼罩,耳机,特质胶鞋。换上之后电子女声说:“请坐第二排。”

穆杨怡薇没看到什么椅子,哪来的第二排啊。正迟疑,发现前面果然出现了两把座椅,跟三D影院相仿,只不过安全带是绿色的。

穆杨怡薇有饭后喝水的习惯,她吃完饭就跟李淑红来了,还没来得及喝水,就说:“李主任,我得买杯饮料,您喝吗?”

李淑红摁了一个开关,一杯拿铁咖啡冒着热气出现在穆杨怡薇面前。

“看完再喝吧。”李淑红说。

“那得多少时间?”穆杨怡薇问。

李淑红一笑,没有回答。只是很专注地看了她一会儿,在荧屏上调出了数字十八。调完之后又看了她一会儿,目光像是扫描仪一样,在她脸上扫了一遍又一遍。扫得穆杨怡薇后背冒凉气。问:李主任你看什么呢?

李主任又扫了一遍说:“给你晚调几年吧。”然后调出二十二,摁下开始键。电子女生说:“演出开始!”穆杨怡薇还想再问一下为什么,话还没出口,座椅突然摇晃了一下,穆杨怡薇觉得眼前一黑,大叫了一声,进入了一个从未见过的空间。

穆杨怡薇发现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见证22年后的你自己。然后,出现了一间办公室,一个臃肿的女人坐在宽大的转椅上,在看一份文件。

那女人那么眼熟,穆杨怡薇一定见过,可又想不起来。女人打开对空电话,说:“宁宁,我们要去北京呢。”

电话那边的人说:“北京有什么新鲜的。人家现在都流行太空旅游了,你们还在国内晃悠。”那人声音很清脆,应该就是叫宁宁的人。

“像我们这种单位,能去北京就算开光了。还太空旅游,我们的签证都在组织部,私人不能随便外出。”女人声音低沉,真像多年没有外出的人一样,有一种长期蜗居的人常有的霉腐之气。

“哎,还不怪你自己。”宁宁说:“早就让你自己出来干,非得贪恋那个小位置,一辈子在那把椅子上,有什么劲?去趟北京都兴奋成这样,你知道外面去北极都没兴趣了。”

“知足常乐啊。我们要去很多地方呢。天安门广场、故宫、颐和园、八达岭长城、天坛、圆明园、恭王府、北海公园、什刹海、南锣鼓巷……”女人说起这些地名的时候,声音跟刚才有了变化,好像脆生了些。

“行了,我都去过一百回了。”宁宁说:“你们机关干部跟我们社会上的趣味落后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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